Monday, January 01, 2007

二○○六年十二月病史 (上)

這是一場不大不小的病。今天是二○○七年一月一日,總算恢復了九成罷。

這病非一朝一夕養成的,這年來我既沒有工作,也不運動;沒有閒錢:很少見朋友,也不出門走動;只呆在家裡讀書。當然,書是讀不成的,精神日漸痿靡,把自己活活的養成一個虛人。

十二月十二日:本來打算去旺角見一份工,是"星際廣場"的一家書店請人。這書店的書固然不吸引我,更甚者是這個商場給我一種局促的感覺,很不舒服,工還沒有見就跑了出來。隨意的在旺角走走,看了幾家書店,時候還早,四處亂走。不知不覺的又走過從前的中學,學校改變了不少,加建了一個不倫不類的僭建,大門口頓覺局促難耐;舊日的大禮堂也給拆了改建,感覺很不舒服。順著常盛街行往土瓜灣,往日的事物變得很不同。天色很灰暗,心情也壞到透。天光道警察宿舍已移為平地。轉向鄧鏡波書院,再轉向新亞中學、協恩書院,這些地方還是頭一回到。在馬頭圍道停了下來,心想:是回家呢?還是再走走?結果還是再走走。往落山道向海邊走去,是我兒時的住處,空氣很混濁,天色又灰暗,心情越發壞。這地方的確髒而亂。天才文具舖和金雀冰室還在,却顯得凋敝。再前行到了旭日街,見到我讀的小學,我就在這個像監獄的地方呆了六年。在景雲街遊樂場望了裡面兩眼,再往海邊行。海水很暗、很髒,但居然有魚,這算直荒謬。穿過海心公園,就是基道中學和顏寶鈴書院,這是從前沒有的。天色開始暗,是時候回家了。穿過啟明街一帶,折回浙江街,又回到了馬頭圍道,突然想去看看兒時常去的郵社,那是在新柳街的;可是走錯了,遇不著。天色已經黑齊,路邊的空氣很混濁,中人欲嘔,人也很倦,就上了一輛二十六號巴士回家了。在聖若瑟安老院下車,轉乘地下鐵。人不很擠,但很悶。當晚沒甚麼,只是心情不很好。

十二月十三日:睡得不算太好,起床之後更不舒服,心跳異常。平日手按著胸,就可以感到的心跳好像沒有了。要用兩手大力按住才覺得有心跳,但這種心跳很促,是滴滴滴滴的急跳。心想是昨天把身子行累了。急喚阿媽煲一大煲圓肉糖水滋陰。我阿媽叫我去應徵超級市場理貨員,以為有工作做有點活動自然會好。我居然同意了,也去了應徵。

十二月十四日:喝了糖水好似沒有效用,心跳仍不正常,睡不安穩。人很不安。

十二月十五日:睡得很壞,家裡有點八珍丸,我想有用罷,陰陽相補。服之,無效。下午有電話來,叫我星期一上班。脾虛,停食圓肉糖水。

十二月十六日、十七日:抑鬱愈來愈嚴重。仍服八珍丸,無效。睡得很壞,心跳仍不正常。

十二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除了星期四二十一日那天是假期之外,其餘也上班,真的很累。上班是為了逃避抑鬱,說有效也可以,但大體上作用不大。睡得果然好了一點,不過只是由於體力透支。這幾天仍服八珍丸。二十二日下午,當我洗貨架的膠間格時,就在我不遠有一個賣金莎朱古力的小攤,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做推廣員,這是一種不太辛苦的工,我心想:這份工的確太累人,我應該找一份比較適合的工作去做,其他的人做我的工作可以是做得很開朗而愉快的,我又為什麼佔了這一席之位呢?於是決定了辭職。一想到辭職,心情有了半刻的輕鬆,但總體上仍然抑鬱。

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家休息。沒太大的好轉。不過自己推斷是心脾兩虛。去了藥房買了歸脾丸。食了果然好了點。

十二月二十四日:自度好了六、七成,會倉海君,希望說說閑話可以舒緩抑鬱。十二時左右到了大埔,邊行邊說,一時多吃午餐,其實這多天以來是全無胃口的,飯是勉強吃下,腰圍已經瘦了兩寸。三時左右會張生。有兩、三次精神很困倦,要打斷對話休息。五時多就回家了,不敢過用心神。回家之後有一段時間很平靜,但惡夢方才開始:我大約九時就寢,直至七時多天亮了仍不能入睡,在床上只是合上雙眼,前額漲痛;後來稍稍淺睡了一會,方才好了一丁點。這簡直是重複了十二日的事。

十二月二十五日:這是我最憂心的聖誕節。下午勉強吃了點東西又再去睡,睡不著。翻書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決。翻出了一條張仲景的酸棗仁湯,治"虛勞虛煩不得眠",急急去藥房要了一劑。由於飲了藥,加之二十四日晚徹夜不眠,二十五日晚總算睡得好一點。同日又轉了吃天王補心丹。

十二月二十六日:聽我媽的叮囑,再服了一劑酸棗仁湯。

十二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始終睡得不好,每天四、五點鐘就醒了,再難入睡,很易驚醒。反來覆去很難才到七時多天光。胃口好了些少。

十二月三十日:所服天王補心丹成藥因為獨缺朱砂一味,所以只可以滋心陰,却少了重鎮安神的功效。今天選了朱砂安神湯。 這湯有大黃,喝的時候不覺很苦,可喝了之後牙齒全是苦的,刷了牙也無濟於事,好奇怪的感覺。

十二月三十一日:雖然仍是早醒,但心沒有那麼不安。這幾天抑鬱間中來襲,也沒法子。

一月一日:今天好了很多,心也踏實不少。

這場病大約就是如此,由於只是事後的追記,也只可能盡量的準確。本來一場病沒有甚麼必要大費周章的做文章紀念。可是,這是一場不普通的病,是我一生中的一個不尋常的難關,這是餘話,容後再談。

巧合的是:一月五日讀報得知這病西醫叫做"驚恐症"(panic disorder),乃情緒病的一種。患者會突然感到強烈驚慌,徵狀包括心跳突然加速、胸口不舒服、呼吸困難、作悶作嘔、冒冷汗、怕患上精神病、有麻痺或針刺的感覺、驚自己會暈倒、驚自己會死、驚控制不到自己。如果在過去一個月內,同時有上列三項病徵,有可能患上驚恐症,患者的生活會大受影響。據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香港情緒健康中心於二○○二年的電話訪問,3004個受訪者中有3.9%有驚恐症;一半的驚恐症患者會演變成抑鬱;45%受訪患者曾經有自殺念頭。(資料來源:中文大學醫學院香港情緒健康中心主管李誠醫生;可參考明報的報導

我是犯這種病了,諸種病徵中我有:

一、心跳突然加速
二、胸口不舒服
三、作悶
四、怕患上精神病
五、有麻痺的感覺
六、驚自己會暈倒
七、驚自己會死
八、驚控制不到自己


這不是太典型嗎? 當然,我不會去看西醫的,尤其是去看精神科。這不是甚麼諱疾忌醫,而是我一向不太相信精神科藥物會有甚麼好處,不用說不能根治疾病,而且有不小的副作用,又培養患者的賴藥性,勉強只能說控制一下病情,這是我的印象。我這回是用我有限的中醫知識去辨症施治,在中醫來說,這不是神志病,而是虛証。追本朔原,這是由於我長久以來陰虛火旺的結果;陰虛火旺之極,的確會惡化成精神衰弱,幸好我還未至及此。我二千年因腎陰虛服過六味地黃丸、今次因心脾兩虛服歸脾丸,兩種藥的現代用法都可以治精神衰弱。那即是說,倒過來想,凡精神衰弱都可以朝陰虛這個方向想想治法和用藥,不一定要只考慮服用西藥一路。假使一般的精神衰弱患者都是陰虛火旺之極的話,那滋陰就是治法的大經。本來呢,可以睡一覺好的是最重要的,因為我相信睡覺的作用就在於養陰,但是陰虛火旺正正是陰不歛陽,心火上炎而失眠多夢,那又怎可以入睡養陰呢?所以如果給精神衰弱患者一點滋陰的藥,當是很有好處的。希望這點經驗對陰虛火旺乃至精神衰弱的患者有點好處罷。

對於有心跳和不安的驚恐症患者,所服的藥記緊要有重鎮安神之品,例如朱砂安神丸、珍珠母丸等,我服的一種天王補心丹就是缺了朱砂,只可補心陰,而沒有安神的作用,心神不安又怎能安睡呢?切記、切記。

本來在這病的期間想了不少東西,不過真的提不起勁去寫,希望稍候一段時間會好一點,到時再和各位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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