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August 18, 2010

買書到底買甚麼?

你買書,我也買書。你買了甚麼?我無從知道,我只想談談我的事。

2010年8月16日讀報讀到關於舊書店的訪問記[1],“新亞圖書中心”當然少不了。老實說,可以去“新亞”翻翻舊書是一件好玩不過的賞心樂事[2],假使旺角沒有“新亞”,我還有必要去旺角嗎?[3]老闆蘇先生也是個斯文客氣的人,在訪問記中,他說:
“顧客來來去去是那些人,電子書興起?呵呵,對我這一行來說,根本沒影響,因為來我店買書的人,不是要讀書。”
又說:
“他們是玩書,不是要讀書,客人來我這裏,買這些書,不是用來讀的,買到書,他們就好像擁有乾隆花瓶一樣,收藏家是不會用乾隆花瓶插花的。你知道嗎?買舊書的人,是來買一種感覺,買一種『好像好有學問』的錯覺,哈哈,他們連洗手間、廚房、床下底都放滿書,其實哪裏看得完?”
又說:
“你可以照寫的。你明白嗎?他們就像那些天天買衫的女人,衣櫃都放滿靚衫,同樣是為令自己有個錯覺──自己好靚,其實買衫像做愛,付錢那一刻就是高潮,付完錢已經開始失落,她們明天又得再買衫了。這裏也一樣,你看他們,明天他們又會上來買書喇,呵呵呵。”
我固然是個定時定候要去一次“新亞”的買書人,寒齋也實在充塞了不少的書,不過遺憾的是我從來買不到那種『好像好有學問』的錯覺;在付款的時候也沒有覺察到些許的“高潮”,相反,眼看蘇老太把我的錢放進抽屜的那一刻我的心甚至感到有點兒鬱悶。這通通都辜負了蘇先生的厚望。

那到底我買了甚麼回來呢?或者說,是甚麼驅使我年復一年的去買書呢?仔細想,我敢說,就是出於那惡者,沒錯,我說的就是魔鬼。[4]書買了回家,雖說是一部一部的堆在一起,可是你不能只看見書,而無視讀書的人。不同的書裡面不同的說話透過讀書的人重新發生關係,一大堆的書就暗示了豐富的可能性;而一些思想要依靠讀書的人在世上實現的過程的確有點兒邪門,就像我和我的朋友都經歷過的一樣:當你專注想一個問題的時候,相關的訊息會相繼出現在你的眼前,你要看的、你想知的,只要是有關的,都自然而然在家裡平時沒注意的書裡給隨手翻了出來;書店裡不常有的、不當有的、甚至不可能有的書,只要是有關的,都一時湧現。因為,只要你去找,就找得著;甚至你想逃,也逃不了。順遁著魔鬼的指引,你緩緩的攀上知識之樹,甚至要伸手採那不當採的。思想在你的腦中孕育,有如毒瘤在你身上滋長。這才是買書這件事的“高潮”。

在蘇先生譏笑買書的人的時候,可沒想到其中就有一些蒙了魔鬼的揀選而有緣感受那不可言詮的“高潮迭起”的人。

[1] 2010年8月16日蘋果日報副刋
[2] 我在1990年左右第一次去“新亞”,那時的“新亞”在洗衣街一幢唐樓的二樓,後來搬上三樓,再後來搬上四樓;現在搬了去好望角大廈的十六樓。據說當初開店的時候是在洗衣街的地舖。這種書店作螺旋式上升的運動在中國書業史裡面實屬罕遘。
[3] 其實還有梅馨書舍,也不容錯過。
[4] 如果你以為魔鬼就是那頂生雙角、面目猙獰,長著一對牛羊一般的跛足的丑角,那你未免太天真了一點;如果你堅持魔鬼只能作這種“魔鬼一樣的”打扮,那你就如牛羊一般只能作形象思維。

圖片來源:
圖一、蘇先生和新亞書店:2010年8月16日蘋果日報副刋
圖二、Estonia bookplate:出處未詳。

Saturday, May 31, 2008

人生這回事

川田亞子在她人生開始了不久的時候就自殺死了,終年二十九歲。據說她在本年五月十二日的網誌寫道:「我在母親節病倒了……我問母親,生存的意義到底是甚麼?」[1]人生的意義到底是甚麼呢?我固然想不出;而我養過的貓呢?也許就從來不考慮任何貓生意義的問題,所以我直至現在也未見過貓自殺。

隨意追問各種問題確實不是值得提倡的壞習慣,康德先生早就為我們的理知立了界限,那不是單純為了信仰留一個地盤,而是他注意到意識有如眼、耳、鼻、舌、身五識一樣不是無邊無際的,有眼不可見、耳不可聞的事物自然而然有不可思、議的“東西”。我們用理知發明的各種概念只是一些在瑣瑣碎碎的日常生活裡十分有用的工具,一旦我們把這些理念推而廣之去那窮高極遠的地方,等待我們的不是真理而是荒謬、瘋狂和抑鬱,有的是一場嚴酷又漫長的精神痛苦,而這種痛苦是足以致命的。[2]例如,我們現在說的意義:只有人造的工具方才可以講意義,一個槌子的意義就是打釘子,脫離打釘子的話你可以宣佈一個槌子已經失去了意義。可是人生呢?那是另一回事﹐一場人生斷不可以和一個槌子同日而語探討意義。[3]

人生是一件困在六識之內的有限而邊界模糊的怪事。[4]我們在知的一方面累積了好多輩人的努力所以我們不會完全無知;可是,我們在知得愈來愈多的同時也永遠不會到達全知。我們都懸置在全知和無知之間。知識只能令我們生活得更方便,却不能引領我們到彼岸。[5]

知的一面我們固然無望所以我們發明了信仰,我不是說過嗎?人是靠信仰而生活的。信仰就是相信未確知的東西,它既彌補了知的局限而伸延了知,同時它就是知的否定。信仰在知的極限上拯救了無數要自殺的人。

一個沒有信仰的人如何生活?用審美代替信仰如何可能?於是我得出“效果說”:我們每一天的生活有如做一道菜一樣,要試著做,有時做得好一點,有時做得不好。好不好也不要緊,為了得出良好的效果,只能不斷試著做,做得好自然樂,這是明顯的效驗,而樂就是仁的境界。[6]這是審美的人生觀。至於人生有意義嗎?沒——有——

[1] 2008年5月28日蘋果日報兩岸國際版
[2] 有眼識自然有盲人,有耳識自然有聾人;有意識自然會有抑鬱的人和瘋子,甚至有因巨大精神痛苦而自殺的人,這都是代價。
[3] 我們可以用概念“意義”去把握槌子這些生活裡瑣碎的事物,但生活作為全體若用同一個概念“意義”去把握只會得出荒謬,正如你可以用一把直尺量度地上的一段距離,但不能用一把直尺去量度地球,因為地球的表面是彎曲的球面。其實地上一段短的距離也是一個曲面,我們只可以得出一個近似值。概念和現象永遠有距離,只是在小尺度上我們不能察覺,而在大尺度累積成可觀的差異,這差異我們喚作荒謬。荒謬字面的意思就是大的差錯。
[4] 有限是指時間上有終始;邊界模糊是指開始和終結時六識由模糊漸至清晰又由清晰漸至模糊。在空間方面五識也只能提供片面的認識,而且這種認識不是無止境的清晰不模糊。
[5] 莎士比亞的話很可疑,只能說明他是愛智的人,而不能說明知識可以給我們超脫現世。他的原話是:“Ignorance is the curse of God, knowledge the wing wherewith we fly to heaven” Henry VI, Act iv, Sc.7
[6] “學是學此樂,樂是樂此學。”

圖片來源:
圖一 川田亞子:2008年5月28日蘋果日報兩岸國際版
圖二 時至今日只有失足的貓沒有自殺的貓:出處不詳。

Sunday, May 04, 2008

在人群的邊沿回望人

你養過貓嗎?我說的是那種周身長滿了毛,尾巴左右撩來撩去的四足怪物。我固然養過,而且曾經養過很多的貓,我養的貓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牠們全都已經成為死貓。貓一隻接一隻的死了,只能怪牠們短命,責任明顯不在我的身上,這都是命運。

在貓未死絕之前,牠們都捲起雙手、蹲在屋角,眯著眼看我。我就在貓的監視下日復一日的生活,我高興、我失望、我怎樣也好,貓都是一樣的冷漠而疏離。只有那餵食的偉大時刻來臨,貓才略略振奮一下;吃飽了,也就漸漸恢復原狀。很好,我很喜歡貓的這種態度,而這種態度在不知不覺間透過每天的餵食傳染了給我。

為甚麼我的貓至死也對我袖手旁觀呢?我不明白。想想牠們吃了我這麼多的飯。我不是要向我的貓算帳,我只是奇怪牠們大快朵頤的時候到底想甚麼?牠們也用概念去作理性思惟嗎?不會,一刻也不會。牠們也有邏輯嗎?沒有,一點也沒有。於是我脫離了人界,進入了貓界。

多年來我就在窗前捲起手看街上的人、看對面大厦窗中的人。脫離了群眾令我輕鬆自在;自絕於人民更是激動人心。沒有了工作就等於沒有了身分,我有大段的時間徘徊在貓境界回望人。我最終看到了做人這回事意味著甚麼:人都是理性的動物,他總把耳聞目睹的一切想得很有條理、說得很有條理,這叫做理智。命運逼使我們思和議所以我們有各種知識和信仰;可是,當你發覺一切知識和信仰只是說說而已你知道不知道你會看到甚麼?我們都生活在我們親手造的籠裡邊,一旦越出了這個籠就像離開了大氣層一樣等待你的只有瘋狂和死亡,那就是神的境界。由貓界走到神界只有一步之遙。[1]

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十日倉海君、左冷禪、掬香齋主人同往尖沙咀香港藝術館看“大英博物館藏珍展”,在短短的路程上左冷禪和掬香齋主人三言兩語的談到了信仰。掬香齋主人簡簡單單的來個總結說:“人是靠信仰而生活的。”倉海君聞言,訝異的說:“你這樣的人也會說這種話嗎?”掬香齋主人說:“我這種也算是人嗎?”倉海君為之語塞。[2]

我東以為這而西以為那,南以為此而北以為彼,我東南西北的牢牢固固的是四堵牆。我就在這四堵牆之內安心的生活,直至有一天,終於死了:這叫做幸福。

[1] Zeke談到“斐羅強調「智慧」作為「人神間的中保」”時說:“這是為何《約翰褔音》 1:8 指「從來沒有人見過神」,「智慧」作為反映父光的鏡子更能避免人們因直視神光無法承受而喪命的狀況 《出 33:20》(稱之為「神之吻」 (Meitah Be-Neshikah) ,阿伯拉罕、以撒、米利暗、阿倫、摩西皆是死於此情況下)。 ”見對話錄(二):芭碧羅與水仙花神話

[2]我們當然說的是廣東話,為了傳神,再用廣東話轉錄原話:掬香齋主人話:“人係靠信仰而生活嘅。”倉海君話:“你呢啲人都會講呢啲野﹗”掬香齋主人話:“我呢啲都係人咩﹖”倉海君即刻冇聲出。

圖片來源:
貓捲起雙手凝視著你你能不心寒嗎: 飼育してね きこうでんみさ
吃飽了的貓恢復平靜: Carvings and Prints

Monday, July 16, 2007

學就是覺嗎?

在報上讀到怪事本身固然不算怪事,世界這麼遼闊,人物這麼繁多,那是沒有一天容不下三、兩起怪事的道理的。慶幸的是怪事總算是少數的例外;假使怪事如雨後春筍般在地球上出現,我們傳授下一代常識的教育制度早該消聲匿跡了,這真替那些吃教書飯的人揑一把冷汗。二零零七年七月十五日讀蘋果日報讀到以下的一件怪事,提起的人不很多,想是見怪不怪吧?

印 度 窮 少 年 一 夜 間 會 說 英 語

一 夜 間 英 語 琅 琅 上 口 , 是 所 有 學 生 的 夢 想 。 印 度 北 方 邦 一 名 14 歲 、 處 在 社 會 最 底 層 的 「 賤 民 」 少 年 , 幾 個 月 前 在 沒 有 外 力 幫 助 下 , 突 然 說 得 一 口 流 利 英 語 , 母 語 反 而 說 得 結 結 巴 巴 , 最 厲 害 是 他 還 懂 得 豐 富 的 數 理 知 識 , 令 人 驚 訝 不 已 。

不 言 不 語 三 個 月 後 現 奇 跡
拉 杰 什 ( Rajesh ) 的 突 變 , 始 於 近 一 年 前 , 當 時 他 和 哥 哥 在 砌 牆 , 卻 遭 精 神 有 問 題 的 爸 爸 無 故 破 壞 , 盛 怒 之 下 拉 杰 什 用 磚 塊 把 爸 爸 砸 得 頭 破 血 流 , 闖 禍 後 拉 杰 什 不 言 不 語 長 達 三 個 月 , 當 他 再 度 開 腔 , 吐 出 的 卻 是 標 準 美 式 英 語 , 自 小 所 操 的 印 度 方 言 反 而 忘 了 怎 樣 說 。
一 夜 間 , 拉 杰 什 會 說 英 語 , 還 懂 得 很 多 物 理 、 數 學 知 識 , 對 大 學 生 和 科 學 家 的 提 問 對 答 如 流 。 他 去 年 入 讀 當 地 「 克 林 頓 科 學 技 術 中 心 」 , 校 長 維 爾 馬 ( Shishu Pal Singh Verma ) 說 ︰ 「 共 和 日 慶 祝 活 動 當 天 , 由 學 生 向 全 校 師 生 朗 誦 詩 歌 , 拉 杰 什 突 然 拿 起 咪 高 峰 , 用 流 利 英 語 發 言 … … 我 們 都 驚 呆 住 。 」
拉 杰 什 已 寫 了 三 本 關 於 記 憶 力 、 社 會 學 和 自 由 化 的 書 , 現 正 計 劃 參 與 研 究 。 外 界 紛 紛 傳 言 莫 非 拉 杰 什 擁 有 異 能 關 乎 「 輪 迴 轉 世 」 ? 拉 杰 什 否 定 這 個 說 法 , 但 充 滿 玄 機 地 道 ︰ 「 只 有 記 憶 力 是 不 可 摧 毀 的 。
印 度 《 印 度 時 報 》


這種不學而能的慘事正好為我們提供一個窺探人心的好機會。到底學習是甚麼一回事呢?學、覺兩字讀音是極相似的,而且學、覺二字在讀破的時候(效、骹)也是對應地相近的。所以我疑心所謂學就是把一些知識、技能從沉睡之中喚醒。這很有點像柏拉圖的回憶說:所謂學習只是把靈魂在理念世界中看過的東西重新回憶起來罷了。"只有記憶力是不可摧毀的",假使柏拉圖從死裡面復活的話定當引為知己。

先對照一下我們常人是如何學:在這裡我要再向巴浦洛夫的狗說聲多謝,是牠令我們推知重覆的動作培養了條件反射;中文字"習"有點似巢上的一對翼,令我們想到雛鳥學飛的時候重覆拍翼的動作,那就是"月令"季夏之月所講的"鷹乃學習"(1),重覆就是常人把意識以下的潛能提取到意識層面的常用方法。當然,那先要假定那些潛能是先在的。

從前的人讀書重背誦經典,那種低迴吟哦的辛勤是不會白費的。背書的目的不是把書文背出,背誦如流只是背熟了之後無可挽回的後果;背書的目的在於要一個人重覆說一些話,不論你理解不理解,同意不同意,總之就是把一些話硬塞進你的潛意識,積少成多,直至變化你的氣質為止,這是一種由粗入細的功夫。積量變而成質變不是隨便說說的。朱子不是說過嗎:"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書讀熟了,爛於胸中,自自然然不自覺的成了另一個人。這和造葡萄酒大有相似之處,壓榨出來的葡萄汁放進橡木桶裡,假之以時日,自然造出葡萄酒,這是未發明造酒之前的人們始料不及的。

至於一個人如何可以知道他未曾學過的東西呢?這大概有兩個可能:一、他是無意識地聽過的,這知識全落到他的潛意識中,只是他不能提取出來吧了。只要誘發得宜,潛意識的深廣是驚人的。催眠、暗示端賴此理。二、假使潛意識的中心處如唯識宗所說就是阿賴耶識,則人身雖是分離,而人心卻不妨相通。如果學的極致就是直抵人心的最深處,那麼,學不就是覺嗎?常人說:"腹有詩書氣自華",如果讀書止於變化氣質,那仍然是常人皮相之談;"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儘管得於心而應於手,尚且隔了一重;"神而化之﹐在乎其人",學至乎通神,至矣。

(1)朱子語類卷二十:吳知先問學習二字,曰:"學,是未理會得時,便去學;習,是已學了,又去重學。非是學得了,頓放在一處,卻又去習也。只是一件事。如鳥數飛,只是飛了又飛,所謂『鷹乃學習』是也。"先生因言:"此等處,添入集注中更好。"按:習字似指雛鳥在巢中重覆拍翼以模仿和忖度飛行的動作,如果未學懂飛而想實習"飛了又飛"﹐那就難免摔死在眼下,所以未必不是先"學得了,頓放在一處",再去多加練習--"卻又去習也"。這即西人學習理論的強化作用(reinforcement)。但凡學過踏自行車的人當深有體會,是先學懂了如何控制肌肉達致平衡,而後再慢慢的練得純熟,即所謂熟練的地步。吳知先可能對禽類多少有點誤會。

Tuesday, February 27, 2007

墻路辯

前言:大約是二零零五年的夏天,倉海君要我寫些東西看看,我也確是多年沒動過筆寫過字,練習一下亦不壞。剛巧那陣子我和倉海君都買到了明人莊元臣的叔苴子內外編,人手一冊,那是五、六零年代的叢書集成初篇補印本,讀著也有點趣味,這種仿老子的短章,古人想也造了不少,早幾年中華書局出版了南唐人譚峭的化書,知道的人比較多,其他的則寂寂無聞,現在也很少人會想到這種寫東西的體格。我手癢癢的也仿造了一章,寄寓我對辯證法的"體會"。不用說,那只能是小學生習作的水平。我就在尖沙咀的海邊給倉海君看,他草草讀完了之後我說可以隨手丟掉不用存稿。倉海君當時說了甚麼我已經記不起,大概是廢物自有可用的一日。流光如駛,今日已是二零零七年二月二十八日,把這東西張貼出來,算是當日愉快的閑話的一個紀念。


墻路辯



墻之用在隔,路之用在通:上下四方,墻施而室立;東西南北,路達而物暢。不隔、則無室之用;不達、則無物之動。隔中有通,通中有隔。墻有門有窗,路有壆有欄:門以通人,窗以通氣;壆以限車,欄以限人。不通,室亦無所用;不限,路亦無可通。然通隔之用,亦各有所主:馬場主用通,囚室主用隔。主之外有次:馬場有閘,以限未發之馬;囚室有門,以通出入之人。非通非隔,亦隔亦通。墻路合而成城,通隔迭而為用。

Tuesday, February 06, 2007

來瞧一瞧那個連一眼也不能瞧的地方


我第一次看這張版畫大約是在一九九一年,那時還只是個高中生。我就在一本台灣出版的卡夫卡小說選集的卷首插圖中看到的。多年以來我也看過一些版畫,但如果說令我深有感觸的話那任何一張也比不上這張。二OO七年一月三十日下午我到了香港中央圖書館找回那本小說集再看看那張圖,記憶真是不可靠,在我印象中的圖和再一次看到的原圖不完全吻合,我印象中的圖是:一個人走在一度門鎖在左邊的木門之前,他用右手開了門之後,但有萬度強光透射出來,那人隨即舉起右臂擋住那不能直視的光,本能地合上眼。版畫就是凝住了這刺眼的痛苦的一瞬。這當然是記憶對我的背叛,潛意識也幫上了一把,肆意的滿足它的創作欲,這已經不是的原作,原作中男人別轉了身雙手掩面,而門裡只有一片漆黑。

這是一度甚麼樣的門呢?這是一度只有少數人誤打誤撞才會遇上又意外打開了的門。如果你生活平淡、愉快,甚至自覺很幸福,那很好,你不曾遇上這度門。但願你一生也遇不上。我要遇上一度怎麼樣的門呢?我在街上隨意的走,興之所致混進了一座建築之中。這建築的大門內有著一條長走廊,走廊的盡頭是幾度較小的門,我走過其中一度門,奇怪,裡面有人聲,奇怪的事總要看看,我捉住那鋁質的門把,輕輕的扳下輕輕的推:暖和的陽光從窗外射進來,一室透亮,微塵就在光線裡上下浮動,沿著陽光向窗外望,是幾株高大的台灣相思,開滿了一串一串黃色的小花,隨風俯仰,黃花之中却夾纏著一叢一叢的繡球般的綠花,這不是大葉合歡嗎?也開了一樹的花。兩種花的香氣混在一起,都隨著暖濕的微風緩緩的吹送過來,香香甜甜,細察仿佛還有沖淡了的指甲花的香味從遠處飄過來--喧鬧,花界的喧鬧,這不是初夏的景致嗎?聽,遠遠近近還有新蟬震耳的長鳴!畢竟這房是何處所呢?有長櫈,有儲物櫃,墻上還有一排排的掛勾,掛勾都零零星星掛上了衫。長櫈的盡處傳來幾個女學生的笑語。一個女學生將左手伸向脖子後,靈巧的手指挑起了拉鏈扣,左手拉著左邊的領,右手拉著右邊的領,左右手向兩邊一拉,拉鏈就徐徐向下分開了。可是,半路中途拉鏈頭却楔住了旁邊的布,就像負重的貨車陷在泥淖一般,不能再前進了。女學生反手將拉鏈頭推回幾分,再用手指捉住拉鏈頭,乾淨利落的往下一拉,拉鏈的行程告終。奇怪,她不穿襯裙:肌膚的雪白和柔軟透過拉鏈的縫口流逸出來,我甚至連細緻的幼嫩的毛孔都看得分明,皮膚的温暖蒸騰出十六、七歲少女的體香,也隨風飄盪,我聞到的香到底是花香還是體香呢?也拿不準,我合上眼,細意分辨:此香似有還無,不盈一匊……

我到底打開了一度怎麼樣的門呢?二OO六年十二月十二日我隨意打開了一度舊式的大木門,那比太陽光還要刺眼百倍的光從門裡面放射出來,我舉起右臂擋住那不能直視的光,本能地合上眼。強光中我清楚看到了那漆黑的深淵,深淵中充斥著虛無,這是一個連一眼也不能瞧的地方。約伯見了上帝是因為他堅如磐石的信仰,而我又為甚麼會成為"被揀選者"呢?"真如"是不能看的,那怕只是瞧一眼。只要瞧上了一眼,你那安寧平靜的世界就要崩潰消滅。樂生幻變成厭世用不上半天的工夫,比起微風吹翻地上的落葉還要容易。我的人生從來未嘗令我這般苦惱,而世界也從來未嘗令我如此難受。過去兩個月我費盡了力氣去關上這度門,我肩頂著門,用盡力推,總算是關上了。可是,真的已經把這度門關得嚴密嗎?我不能肯定。就是關得嚴密又有用嗎?看了就是看了,縱使只是一瞥。我能回到從前平靜的生活嗎?我也不知道。這是一度沒有門牌的門,我為著其他人的安寧,我在門上大書八字:門內絕無女生色香。

(圖片來自Bücher des Jahrhunderts)

Monday, January 01, 2007

二○○六年十二月病史 (上)

這是一場不大不小的病。今天是二○○七年一月一日,總算恢復了九成罷。

這病非一朝一夕養成的,這年來我既沒有工作,也不運動;沒有閒錢:很少見朋友,也不出門走動;只呆在家裡讀書。當然,書是讀不成的,精神日漸痿靡,把自己活活的養成一個虛人。

十二月十二日:本來打算去旺角見一份工,是"星際廣場"的一家書店請人。這書店的書固然不吸引我,更甚者是這個商場給我一種局促的感覺,很不舒服,工還沒有見就跑了出來。隨意的在旺角走走,看了幾家書店,時候還早,四處亂走。不知不覺的又走過從前的中學,學校改變了不少,加建了一個不倫不類的僭建,大門口頓覺局促難耐;舊日的大禮堂也給拆了改建,感覺很不舒服。順著常盛街行往土瓜灣,往日的事物變得很不同。天色很灰暗,心情也壞到透。天光道警察宿舍已移為平地。轉向鄧鏡波書院,再轉向新亞中學、協恩書院,這些地方還是頭一回到。在馬頭圍道停了下來,心想:是回家呢?還是再走走?結果還是再走走。往落山道向海邊走去,是我兒時的住處,空氣很混濁,天色又灰暗,心情越發壞。這地方的確髒而亂。天才文具舖和金雀冰室還在,却顯得凋敝。再前行到了旭日街,見到我讀的小學,我就在這個像監獄的地方呆了六年。在景雲街遊樂場望了裡面兩眼,再往海邊行。海水很暗、很髒,但居然有魚,這算直荒謬。穿過海心公園,就是基道中學和顏寶鈴書院,這是從前沒有的。天色開始暗,是時候回家了。穿過啟明街一帶,折回浙江街,又回到了馬頭圍道,突然想去看看兒時常去的郵社,那是在新柳街的;可是走錯了,遇不著。天色已經黑齊,路邊的空氣很混濁,中人欲嘔,人也很倦,就上了一輛二十六號巴士回家了。在聖若瑟安老院下車,轉乘地下鐵。人不很擠,但很悶。當晚沒甚麼,只是心情不很好。

十二月十三日:睡得不算太好,起床之後更不舒服,心跳異常。平日手按著胸,就可以感到的心跳好像沒有了。要用兩手大力按住才覺得有心跳,但這種心跳很促,是滴滴滴滴的急跳。心想是昨天把身子行累了。急喚阿媽煲一大煲圓肉糖水滋陰。我阿媽叫我去應徵超級市場理貨員,以為有工作做有點活動自然會好。我居然同意了,也去了應徵。

十二月十四日:喝了糖水好似沒有效用,心跳仍不正常,睡不安穩。人很不安。

十二月十五日:睡得很壞,家裡有點八珍丸,我想有用罷,陰陽相補。服之,無效。下午有電話來,叫我星期一上班。脾虛,停食圓肉糖水。

十二月十六日、十七日:抑鬱愈來愈嚴重。仍服八珍丸,無效。睡得很壞,心跳仍不正常。

十二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除了星期四二十一日那天是假期之外,其餘也上班,真的很累。上班是為了逃避抑鬱,說有效也可以,但大體上作用不大。睡得果然好了一點,不過只是由於體力透支。這幾天仍服八珍丸。二十二日下午,當我洗貨架的膠間格時,就在我不遠有一個賣金莎朱古力的小攤,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做推廣員,這是一種不太辛苦的工,我心想:這份工的確太累人,我應該找一份比較適合的工作去做,其他的人做我的工作可以是做得很開朗而愉快的,我又為什麼佔了這一席之位呢?於是決定了辭職。一想到辭職,心情有了半刻的輕鬆,但總體上仍然抑鬱。

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家休息。沒太大的好轉。不過自己推斷是心脾兩虛。去了藥房買了歸脾丸。食了果然好了點。

十二月二十四日:自度好了六、七成,會倉海君,希望說說閑話可以舒緩抑鬱。十二時左右到了大埔,邊行邊說,一時多吃午餐,其實這多天以來是全無胃口的,飯是勉強吃下,腰圍已經瘦了兩寸。三時左右會張生。有兩、三次精神很困倦,要打斷對話休息。五時多就回家了,不敢過用心神。回家之後有一段時間很平靜,但惡夢方才開始:我大約九時就寢,直至七時多天亮了仍不能入睡,在床上只是合上雙眼,前額漲痛;後來稍稍淺睡了一會,方才好了一丁點。這簡直是重複了十二日的事。

十二月二十五日:這是我最憂心的聖誕節。下午勉強吃了點東西又再去睡,睡不著。翻書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決。翻出了一條張仲景的酸棗仁湯,治"虛勞虛煩不得眠",急急去藥房要了一劑。由於飲了藥,加之二十四日晚徹夜不眠,二十五日晚總算睡得好一點。同日又轉了吃天王補心丹。

十二月二十六日:聽我媽的叮囑,再服了一劑酸棗仁湯。

十二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始終睡得不好,每天四、五點鐘就醒了,再難入睡,很易驚醒。反來覆去很難才到七時多天光。胃口好了些少。

十二月三十日:所服天王補心丹成藥因為獨缺朱砂一味,所以只可以滋心陰,却少了重鎮安神的功效。今天選了朱砂安神湯。 這湯有大黃,喝的時候不覺很苦,可喝了之後牙齒全是苦的,刷了牙也無濟於事,好奇怪的感覺。

十二月三十一日:雖然仍是早醒,但心沒有那麼不安。這幾天抑鬱間中來襲,也沒法子。

一月一日:今天好了很多,心也踏實不少。

這場病大約就是如此,由於只是事後的追記,也只可能盡量的準確。本來一場病沒有甚麼必要大費周章的做文章紀念。可是,這是一場不普通的病,是我一生中的一個不尋常的難關,這是餘話,容後再談。

巧合的是:一月五日讀報得知這病西醫叫做"驚恐症"(panic disorder),乃情緒病的一種。患者會突然感到強烈驚慌,徵狀包括心跳突然加速、胸口不舒服、呼吸困難、作悶作嘔、冒冷汗、怕患上精神病、有麻痺或針刺的感覺、驚自己會暈倒、驚自己會死、驚控制不到自己。如果在過去一個月內,同時有上列三項病徵,有可能患上驚恐症,患者的生活會大受影響。據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香港情緒健康中心於二○○二年的電話訪問,3004個受訪者中有3.9%有驚恐症;一半的驚恐症患者會演變成抑鬱;45%受訪患者曾經有自殺念頭。(資料來源:中文大學醫學院香港情緒健康中心主管李誠醫生;可參考明報的報導

我是犯這種病了,諸種病徵中我有:

一、心跳突然加速
二、胸口不舒服
三、作悶
四、怕患上精神病
五、有麻痺的感覺
六、驚自己會暈倒
七、驚自己會死
八、驚控制不到自己


這不是太典型嗎? 當然,我不會去看西醫的,尤其是去看精神科。這不是甚麼諱疾忌醫,而是我一向不太相信精神科藥物會有甚麼好處,不用說不能根治疾病,而且有不小的副作用,又培養患者的賴藥性,勉強只能說控制一下病情,這是我的印象。我這回是用我有限的中醫知識去辨症施治,在中醫來說,這不是神志病,而是虛証。追本朔原,這是由於我長久以來陰虛火旺的結果;陰虛火旺之極,的確會惡化成精神衰弱,幸好我還未至及此。我二千年因腎陰虛服過六味地黃丸、今次因心脾兩虛服歸脾丸,兩種藥的現代用法都可以治精神衰弱。那即是說,倒過來想,凡精神衰弱都可以朝陰虛這個方向想想治法和用藥,不一定要只考慮服用西藥一路。假使一般的精神衰弱患者都是陰虛火旺之極的話,那滋陰就是治法的大經。本來呢,可以睡一覺好的是最重要的,因為我相信睡覺的作用就在於養陰,但是陰虛火旺正正是陰不歛陽,心火上炎而失眠多夢,那又怎可以入睡養陰呢?所以如果給精神衰弱患者一點滋陰的藥,當是很有好處的。希望這點經驗對陰虛火旺乃至精神衰弱的患者有點好處罷。

對於有心跳和不安的驚恐症患者,所服的藥記緊要有重鎮安神之品,例如朱砂安神丸、珍珠母丸等,我服的一種天王補心丹就是缺了朱砂,只可補心陰,而沒有安神的作用,心神不安又怎能安睡呢?切記、切記。

本來在這病的期間想了不少東西,不過真的提不起勁去寫,希望稍候一段時間會好一點,到時再和各位說說。

Saturday, December 09, 2006

關於遊樂場的一件舊事

這是一件千真萬確的慘事,印象中我還沒有說過給任何人聽。在七零年代尾的時候,我還是個幾歲大的"小朋友",一天家裏人高興,帶了我和一眾兄妹去遊樂場玩,那當然是件盛舉。七零年代燦爛的陽光也格外和煦好看,就在這陽光之下我到了一個叫碰碰車的機動遊戲之前。這碰碰車的車尾連上了一枝桿,直指向天花頂的鐵網,桿的末端伸出一條鐵線,車子就是靠這鐵線通了電方才會走動的。就是這一條鐵線,在車子行的時候劃出一道一道的火花,在一個幾歲大的"小朋友"幼稚的心靈之中,這是萬分刺激的:那是多麼明亮的火光!實在誘人!這刺激鼓舞了我,令我也想一展身手,我也要劃上幾道耀眼的火光,就像在漆黑的宇宙添上幾道銀河。這是我出頭之日了,不能辜負這天假期。

過了一陣子緊張的等待之後,偉大的時刻終於降臨,我衝進了場,搶先挑了一輛好看的車子,開始了,其他人也上了車,通通開足了馬力,正在互相瘋狂的享受撞車的愉快,可我的車總是開不動,奇怪,總是開不動。全部的努力已經用上,每個掣也推過按過,就是不動,而其他人已經通通開動了。我胡亂再弄了一回,啊,好了,終於開動了,但在邁開了難得的"寸進"的一瞬間,一輛車子攔腰撞過來,我的車子又停下來了﹐再要開也開不動了。經過一番又一番的努力,電鐘突然長鳴起來,我就是這樣掙扎了三、五分鐘,尷尬地離場。我清楚的意識到我辜負了一個作威作福進身偉大行列的大好機會,也辜負了父母供給的入場費。心中滿載的失望之情不能壓抑,通通由內心向外擴散,我再看不見任何東西,也聽不到任何聲響,以致多年之後我也搞不清這件慘事發生在啟德遊樂場還是茘園。

慘事多年以來間中冒上我的意識。大約是十多歲的時候罷,這再一次出現在我意識的事使我悟到一個"道理":我,我這個人生,是一個沒有附帶說明書的人生,在我還未弄清怎麼辦的時候,在糾纏和掙扎之間,死期已經來臨。

我果然是一個手足無措的人。尤其是在往年十二月之後,支撐我生活的趣味在一剎那間消失殆盡,光明熄滅了,我進了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棺材,任由我用腳踢、用手抓、用背頂也無濟於事,因為我已經落葬,棺材蓋狠狠的上死了螺絲,上面再埋了厚厚的泥土。我再也想不到要做甚麼事,也喪失了做任何事的衝動。在街上走,也想不到到底要往哪兒走。假使日間可以安下心來﹐晚上又可以得到一夕安眠的話,我已經很心滿意足了。

那催促我離場的鐘聲,是一種無上的恐怖呢?還是一種終極的慰藉?我已經分不清楚。

Sunday, September 24, 2006

記二○○六年六月七日夢中語

夢是這般的:我又不幸的回到中學,但慶幸是放學。我沿著向地鐵站的方向走,有舊同學某同行。他看來心事重重,邊行邊對我說他的肝犯了病,膀胱也有問題,大意是不久人世了。我本著一場同學的份上,總得盡盡相濡以沬的義務,要好好的安慰他一番。我便說:“人生的意義在於它是虛幻的,你做甚麼都是白費,因為最終都要死……”,就只說了五句話,我自以為有充足的說服力令我可憐的同學開懷,我沈沒在自己的稱意之中。

當然了,同學有甚麼反應根本就沒了下文,因為我在躊躇滿志之中漸漸的清醒過來。驚天動地的五句偈在愉快的慊意中只剩下三句,斷簡殘章只能怱怱忙忙的在半夜三更執筆記下,如果不即時記下的話,我想連這三句偈也不可能有和其他人見面的機會。這幾個月來在清醒的時候總想把忘了的兩句續成,但怎也連不上滿意的補亡。我想這原是天機,這種話是不可能在清醒的時候想出來的,更不可以在清醒的世界隨便向人說的。既然是天意,續不上也作罷了。

不過我還是想解釋一下我的三句偈,說實在第二、三句并沒有甚麼大不了。我只想說說第一句,這一句就是我自己也覺得真的有點不尋常。本來呢,正常的人都在追求永恆,只有永恆不滅的才有價值,可歎的只是宇宙是流動的,就像永遠捉不到手的煙雲一樣。任何生成的都要毀滅,而且,那做作的主體、人生的主人自己最後也要同歸於盡,連遺臭萬年也做得吃力而難成。不過,正是流動的人生才有趣味,誰稀罕住在柏拉圖的理念世界呢?在你年紀不很大的時候就可以享受一種回首往事而物換星移的唏噓,免費賞玩這種物理現象不是很好玩嗎?

假使你看完我的三句偈之後居然能補上最後兩句,那是值得高興的事。假使你又有不幸的朋友要你去安慰,那更是難能可貴的好機會。但我還是事先警告你不要說出這五句偈,我想不可說的終歸不可說。我不很想有單純的讀者看了我的話要親身體驗飽以老拳這個成語的深刻含意,那種用五句偈安慰朋友而引起的躊躇滿志只能容我在夢中獨自消受,在清醒的世界我清楚意識到不可以說夢裏面說的話。

豎子

《史記孫子列傳》:“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豎子疑即穢語。今粵語詈人呆立者輒云:“成轆葛咁企係度。”葛無自立之理。葛字當即㞗字(從尸求聲),《字彙》:“渠尤切,音裘,男陰異名。”辱人而曰豎子者,言人如勃起之陽物耳,水滸傳中之鳥人亦其例。今粵人相詈多用陽物之名,猶存古意。

Thursday, September 07, 2006

緣起

沈默是我日常生活的內容,而胡思亂想更是這種內容背後隱藏的主題。

本來呢,有話不一定要非說出來不可的。精緻的想法在頭腦之中一閃而過,提供了半晌的歡愉,它本身的任務已經完成,一般是不必說出口的,甚至是不便說出口的;就是在友朋間偶爾的閑談透露了一些,亦只是說說而已,一般也是不用筆之於書的,甚至更是不能筆之於書的。

由於倉海君看似無意却又是有計劃的擺佈,漸漸的把我從常規之中越引越遠:先是誘騙我寫寫稿,再後來是代我登記成了博客。在我得悉他的計劃之後,他已經把這個地方喚做“隱士”,而我唯一可以做的是將計就計的添上一個“廬”字,算是一個可以住人的地方。

假使讀者讀著覺得有一星半點的趣味,那就應該感激倉海君的好事,因為原本這些東西的命運只會像秋日山上燒化了的野草,在藍天朗日之下隨風破碎,不會在人間留有丁點遺跡的。